谈《杀死一只知更鸟》的书名错译

《杀死一只知更鸟》是美国女作家哈珀·李的代表作，小说发表于1960年。

根据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1962年上映，获得第35届奥斯卡奖最佳男主角（格里高利·派克）、最佳编剧、最佳艺术指导。

小说和电影讲述了白人律师芬奇不顾种族歧视的社会氛围以及个人安危，坚持为一名被控强奸白人妇女的黑人进行辩护的故事。

小说豆瓣评分9.2分，在图书Top250里排名第17；电影豆瓣评分8.5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看看。

今年1月，星星读了小说，整体较为满意。这本书既可以当成育儿书，也可以当成普法书，还能看成故事书。

有位读者评价：“我想以后我要是有孩子了，我要让TA在10岁的时候读这本书，让TA看到人与人的温暖和理解，学会对‘少数人’的包容和同理。这世界上很多的罪恶，都来源于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力。”

也有读者评价：“没有读过这本书的人生跟读过之后的人生，真的很不一样。”

星星对此都表示赞同。

今天就谈一个衍生的问题：这本书的确切中文译名应该是什么？

《杀死一只知更鸟》，原著名为《To Kill a Mocking bird》。

在英文里，“mocking bird”准确的翻译是嘲鸫，即反舌鸟，学名是Mimus polyglottos。

至于知更鸟（学名Erithacus rubecula）的确切英文则是Robin。蝙蝠侠的搭档“罗宾”的名字，就来源于这种鸟。

虽然反舌鸟和知更鸟同属鸫科，但却不能算同一种鸟。下面是两种鸟的照片：

可以看到，知更鸟（右）是红色的，反舌鸟（红）是灰色的。

小说书名来自于男主角给孩子的忠告：可以尽管打鹣鸟（blue jays），但是要记住，杀死反舌鸟（mocking bird）则是一种罪过。

鹣鸟是北美很常见的鸟类，被认为是害鸟的代表，而反舌鸟则完全与之相反。

在美国文化中，反舌鸟是亲切友好善良的象征。

作者使用“反舌鸟”的隐喻大有深意：故事中被诬陷犯强暴罪的黑人就像反舌鸟一样纯洁无辜。他没犯罪，却遭到迫害。人们对待他，就像迫害可爱的反舌鸟一样可恶，不能原谅。

至于知更鸟，则是英国的国鸟，也叫红胸鸲，常活动于山地、森林和花园等。

红色可以说是知更鸟的代表色，有着牺牲，奉献，勇敢，伟大等等含义。在DC超级英雄片里，罗宾就穿着红色战袍。

那么在中文翻译里，“反舌鸟”是如何变成“知更鸟”的呢？

在国内早期版本中，“mocking bird”正确翻译成为“反舌鸟”。

1983年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版本，译者李占柱和江宇应将书名翻译为《枪打反舌鸟》。

这个翻译化用了中国俗语“枪打出头鸟”，在原作标题的基础上进行了艺术加工，有一定的意译性质。

后来，该书名更多采用直译方式。如译林出版社2009年由高红梅翻译的版本，标题名为《杀死一只反舌鸟》。

然而，同一个译者，同一个出版社，在2012年再版时，标题就变成了错误的《杀死一只知更鸟》。

星星读的就是这个版本，翻译文笔很流畅，许多细节处理得很好。假如读者要买，可以认准这个译者和出版社。

插一句，译林出版社的外国小说基本上还是靠谱的。选材、翻译、装帧、印刷都是中上乘水准，定价也相对合理。总之，品质基本可以信赖。

错误译名的广泛传播，和电影译名有关。电影在国内使用“知更鸟”，该名称得以广泛地流传开来。

译林出版社《杀死一只知更鸟》的责任编辑王珏在采访中证实了该说法——因影片知名度甚高，书在再版时，便根据影片的译名更改了名字。

至此，“知更鸟”逐渐成了惯用译法。

也就是说，书名的错误根源和译者无关，应该是电影翻译的错误“传染”的结果。

从中文的语感来看，“知更鸟”就像是“知道（知）时间（更）的鸟”一样，容易让不太了解这种鸟的中国读者产生好感；

而“反舌鸟”，这个“反”容易让人想到“反贼”，“舌”联想到“多嘴”，在不了解的中国读者看来未必会是益鸟。

因此，从中国读者的角度，这个改动无伤大雅，反倒有助于理解作者用“无害益鸟”隐喻无辜黑人的用意。

更重要的是，英国有首著名童谣《谁杀死了知更鸟》（Who　killed　Cock　Robin），很多讲述罪案的英美文学作品中都运用到该典故。

因此，很了解英美文化的翻译工作者，用知更鸟取代反舌鸟，或许也受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mocking bird”在电影中也有翻译正确的时候。例如《饥饿游戏》系列电影的第三部，影片名《the hunger game：mocking jay》被翻译成了《饥饿游戏之嘲笑鸟》。

嘲笑鸟正是嘲鸠，也就是反舌鸟的别名，在中文里“嘲笑”符合了电影里对威权的反抗，算是很贴切的翻译。假如翻译成《饥饿游戏之知更鸟》，就差点意思了。

关于知更鸟和反舌鸟的讨论，应该可以告一段落了。中西文化的差异，在这个小例子中有所反映。

举例来说，中国的龙常年被翻译成英文“dragon”，而该词在西方神话中指的是长着双翼，口喷烈焰的邪恶怪物。

直到近年来，中国龙的翻译才逐步演变为更为合理的音译“long”。

常常有严肃认真的业者，要求翻译时必须注重信息的谨慎和准确。对此，星星表示尊重，但也认为不必近乎“吹毛求疵”的苛求。

就拿“知更鸟”和“反舌鸟”的混用来说，存在的或许就是合理的。

就像《庄子》说的那样：“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读者既已领会作品的意旨，则不再需要拘泥于具体的表意言词了。

可不要因为书名的错译，而错过了一本好书。